月光下的魚

關於部落格
敷米漿官方部落格
  • 115702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如果沒有那場雨(3)

3. 開始擔任國小高年級學生的導師,其實也碰到不少的狀況。 由於不再單純教數學,很多時候必須檢查小朋友的作業,都會遇到讓我無 法招架的狀況。 例如有一次,檢查小朋友的讀書心得報告。 報告的主題是西遊記這本書,其中有一個題目,要寫出故事裡的的優美詞 句,包括一些成語,或者比較有深度的形容。 一個孩子是這麼寫的。 『沙悟淨背著受傷的豬八戒逃離蜘蛛精的洞穴。』 「小朋友,告訴老師,這段話哪裡讓你覺得很美?」 我把這個孩子叫過來詢問。 『豬八戒這麼胖,沙悟淨還背得動他,我覺得很厲害。』 孩子仰著頭對我露出燦爛的微笑。 還有一次,一個女孩皺著眉頭跑到我的跟前,憂心忡忡地問我: 『老師,為什麼這個公主「好不」漂亮,王子卻會喜歡上她?』 「嗯……在這個地方,好不漂亮的意思,是形容她很漂亮。」 『為什麼?漂亮就漂亮,不漂亮就不漂亮啊!』 「這個是習慣用法,這樣形容比較美。」我說。 『謝謝老師,』小女孩對我笑著,『老師你好不聰明喔!』 我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難過。 尤其面對這些孩子們,很多時候都清楚他們渴望快點長大的心情。 那個年紀的我,應該也是如此。 有時遇到比較棘手的狀況,我多半會尋求協助。 只是每次我問偉揚,他給我的答案永遠都派不上用場。 曾經有兩個男孩在點心時間,為了麵包的分配問題吵了起來,我不知道該 如何制止兩個怒氣沖沖的小大人,於是我到教室外頭向偉揚求救。 『這有什麼困難的,男子漢遇到問題無法解決,江湖規矩,就單挑啊!』 「單挑?他們才小學五年級。」 『開玩笑,我唸幼稚園就跟隔壁的女孩子打架了……』 最後還是Shine把兩個小男孩拉開,一個人多給他們一塊蛋糕,才解決了。 我發自內心覺得Shine很懂孩子的心理,這點相當的不容易。每次看見孩子們的動作,都會想好一會兒,不確定自己是否也曾有過那樣的舉動和心情。 小時候整天幻想著可以長大,沒想到真的長大了,卻忘記當初為了什麼這 麼期待。看看現在的自己,甚至不知道這樣的我,到底有什麼好期待的。 小時候的我,會不會思考著台上的老師自己在小時候,會不會也期待著提 早下課呢?到了我真的站在講台上,為什麼卻從來不會想起這樣的問題呢? 我的腦子永遠都呈現混亂的狀況,天生下來就沒有辦法在很突然的狀況下 做出最立即的反應。 在離開醫院的公車上,遇到馬尾女孩也是如此。 突然把一塊錢還給我的馬尾女孩,眼神中的期待,就跟小時候期待老師提 早下課的我一樣,充滿著閃爍的光芒。 ******************************** 「用右手看時間的故事……」我閉上眼,「這個故事,恐怕得說很久。」 『嗯。』 隨著公車的搖晃,我好像回到那個時候一樣。 第一百零一天的雨,那個陪我淋雨的女孩。 「先問妳一個問題,假如明天的降雨機率是百分之七十,是不是就代表如 果有一百個明天,就會有七十個明天是下雨的?」 『應該吧,如果有一百個明天的話。』 馬尾女孩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我感覺很意外。 「可是,明天只會有一個。」我說。 『但是明天還會有明天,』馬尾女孩笑著,『假如還有明天的話。』 對啊,明天還有明天,我怎麼都忽略了這個答案。 如果我早一點想起,事情或者都會不一樣了。 可惜當時我做了決定,就把另外一個自己,留在另外一個選擇當中。 看著前方,我忍不住看著前方說著。 雖然是說給馬尾女孩聽,卻好像說給自己聽一樣。 我不知道在故事裡,該給那個陪我淋雨的女孩起什麼名字。 既然是講故事,使用原本的名字太過於赤裸,我不確定我有沒有辦法接受。 就叫她閃電吧。 我跟大部分的人一樣,平常習慣使用右手,也就是右撇子。 所以原本的我,手錶都是戴在左手。 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像閃電的女孩喜歡站在我的左邊,於是我把錶換到 右手,想看時間的時候,也不會影響到跟她握著的左手。 說到這裡,我把右手舉起來看了看。 沒錯,是這個樣子沒錯。 我打算在這裡替這個故事打下句號,於是轉過頭看著馬尾女孩。 『那現在呢?』馬尾女孩問我。 「現在,我不戴手錶了,只是這個習慣還沒改過來。」 『我是說,現在那個像閃電的女孩呢?』 「她走了。」 她走了。 沒想到說出這三個字的我,語氣竟然可以如此平靜。 『她去哪裡了?』馬尾女孩繼續問。 「她覺得永遠走在我的左邊沒意思,所以離開了。」 『走在左邊沒意思?那你讓她走右邊啊!』 「我來不及做出反應,她就離開了。」 我永遠都沒辦法反應夠快,所以總是在關鍵的時候,說不出話表現不出來。 『故事沒了嗎?』 「右手的故事,的確說完了。」 馬尾女孩扁扁嘴,落寞地點頭。 我把視線從她的身上抽離,沒有焦距的看著前方。 『你叫什麼名字?』馬尾女孩問我。 「我是周雨庭,下雨的雨,庭院的庭。」 『雨庭?』馬尾女孩瞪大眼,『這麼巧?』 「妳也叫做雨庭嗎?」我好奇地問。 『不,不是。』她說,『你可以叫我Rain。』 「戀?」 『不,是英文,Rain,雨的意思。』 「喔,Rain,我知道我知道。」我的英文果然不太好。 『我是雨,你是雨庭,所以你是我的剋星。』 「可以這麼解釋嗎?」 『呵,我隨口說說的。』 馬尾女孩笑了笑:『雨庭先生,我可以要求你一件事情嗎?』 「什麼事?」 她遞給我一元硬幣:『麻煩你了。』 我手裡捏著小小的硬幣,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這個是……」 『跟你買左手邊的故事。』 「左手的故事?」 『可以嗎?』 我拿著硬幣,覺得這小小的東西放在手掌心很沉。 我把硬幣還給她,對她聳聳肩,把臉朝向窗口。 看著窗外的風景,深呼吸了幾口。 透過玻璃的反射,我看到馬尾女孩拿著硬幣盯著直愣愣地看著。 我沒辦法看清楚她的表情,只知道突然間的沉默讓我喘不過氣。 「如果天氣預測明天的降雨機率是百分之七十,我也沒辦法保證如果有一 百個明天,就會有七十天是下雨的。」我說。 回過頭去看著馬尾女孩,她還是拎著那個硬幣看著我,伸出手的動作看起 來有點滑稽。 『你先收起來。』她說。 「沒關係,不必。」 『你剛剛突然不說話,把我嚇了一跳。』 「抱歉,我只是想該從哪裡說起而已。」 『收著吧,你就收起來嘛。』 我點點頭,把硬幣放進右邊的口袋。 其他的零錢都在左邊的口袋,於是這個硬幣在口袋裡,並沒有發出聲響。 我伸出左手,嘆了一口氣。與其說是嘆氣,不如說,我鬆了一口氣。 對一個陌生人說這個故事,似乎讓這個一直壓在我心頭的過去,有了一點 喘息的機會。 突然間好像回到幾年前的那個午後的一場雷雨。 那個下午的天空是灰色的,好像一塊大石頭疊在頭上。 而我被壓在石頭下。          * 那個下午的降雨機率,超過百分之百。* 那是剛開學的季節,晨早開始的好天氣讓所有的人都沒有心理準備,陽光 燦爛地讓人睜不開眼。 午後突然下起的一場雨,讓教室裡的所有人幾乎同時發出嘆息。 似乎全世界的人都不喜歡突如其來的一場雨,除了我之外。 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教室裡頭還有人和我一樣,並不討厭這場雨。 看著窗外的雨,總覺得像極了一個知名的鼓手,賣力地敲打著鼓。 不知道這個鼓手老了以後,會不會不打鼓了,反而拉起二胡呢? 記得那個時候的我,還是很期待可以提早下課的。 下課之後,同學不是在走廊上等雨變小,要不就是低著頭快速跑著離開。 我不討厭雨,即使台灣的雨淋多了恐怕會導致禿頭。 但我並不在乎。 穿越過走廊上發牢騷的同學,我用不快不慢的速度在雨中走著。 雖然我沒有刻意放慢腳步,但是以我的速度走在雨中,其他人即使不認為 我是瘋子,也會覺得我是個愛耍帥的人。 這個我也不在乎。 因為走在雨中,我感覺到自在。 更重要的,雨中的我並不孤單。 我發現那個像閃電的女孩也用不快不慢的速度在雨中走著,覺得很意外。 從上課的教室走到校門口,不算太短的距離,還得走下一個山坡。 她在我的前方走著。 因為下著雨的關係,我並沒有立刻走上前去與她打招呼。 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我從來沒和她有多餘的交談,而我也不擅長這麼 主動與人說話。 走在雨中的她,從開始很平常的方式走著,慢慢地有點小跳躍的方式,最 後竟然張開雙手,抬頭看著天空,好像在沙漠中久旱逢甘霖的旅人一樣。 我幾乎看傻了眼,看著她停下腳步享受這場雨的模樣,讓我很是驚訝。 不知道為什麼,我停在她身後幾步的距離看著她的動作。 她閉著眼,抬頭,她轉著圈。 一頭長髮的她,雨水從髮梢不斷滴落在肩膀上,隨著她轉著圈的動作,雨 水脫離頭髮,畫灑出一個美麗的弧線。原本就白皙的臉上,似乎因為雨水 太凍,更顯得臉龐的蒼白,連嘴唇都有些紅的泛紫。 直到她轉過身來看見我盯著她看,才放下她的雙臂。 跟她四目相交之後,我趕緊把眼睛別開,低著頭往前走。 『周雨庭?』她叫住我。 「啊?」 我全身一顫,嚇了一跳的我差點在雨中滑了一跤。 也許是因為我逗趣的動作,她掩著嘴笑了起來。 『你是周雨庭吧。』她說。 「對,我是。」 『你在幹嘛呢?』 「我……」 我有種做錯事被發現的尷尬。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是在背後偷偷 看著她而被發現,讓我覺得有點難為情。 我手忙腳亂地做著她剛剛的動作: 「我沒看到妳剛剛在這樣,這樣,然後那樣……我沒有看。」 我像她剛才一樣原地轉了一圈,發現自己失態的時候,又趕緊抓抓頭停下 動作。明明這個動作她做起來就很優雅,怎麼主角換成了我,就像個動物 園裡頭討著香蕉吃的猴子一樣。 『呵呵,你的動作好白痴。』她說。 我是學妳的啊,怎麼這麼說話呢? 『你怎麼不趕快跑呢?這樣會淋濕的。』 「我知道,我怕跑著跑著會跌倒。」我說。 『好白痴喔。』像閃電的女孩說,『淋雨會感冒,笨蛋。』 「沒關係,我一出現雨就會停了。」 『為什麼?因為你叫雨庭嗎?』 「應該是這麼說的吧。」 像閃電的女孩的臉色一沉: 『那你不要出現好了。』 「啊?」 『免得雨真的停了。』 「妳、妳……喜歡下雨嗎?」 『正確的說,應該是我喜歡淋雨。』 「可是會感冒,」會感冒啊,笨蛋。 『淋雨的時候,全身都溼透了,身體就會變得很重很重。』她說, 『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覺得自己真的存在這個世界上,才覺得自己有份量。』 我永遠都會記得這場雨,永遠都會記得她說話的表情。 「其實,我也喜歡淋雨。」我小聲說道。 『嗯,我還有事,Bye-bye囉。』 雖然跟她說了再見,但我還是跟在她的身後。 我不是什麼變態跟蹤狂,只是恰巧我的她的方向都是往校門口。 看著她走在雨中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一點都不會感到怪異。 好像她原本就是被創造出來,在這幅雨天的畫作中當女主角一樣。 走出校門準備發動那時候還很健康的機車,我感覺到雨漸漸地大了。 大的有些誇張,甚至我的肩膀好像被打了幾巴掌一般。 『嘿,周雨庭!』 聽到了聲音,我才發現剛才那不是雨,是像閃電的女孩的手。 「有。」我說,只差點沒立正敬禮。 『有什麼有啊,白痴咧。』她說。 「妳怎麼會在這裡?」我驚訝。 『問你一個問題喔,你說喜歡淋雨,是真的?』 「是……是啊。」 『不是為了配合我?』 「我還沒辦法這麼偉大。」 『嗯,好吧。』 說完,像閃電的女孩轉過頭就走,留下錯愕的我。 灰色的天空,好像距離地球表面很近。 似乎只有在這個時候,天跟地的距離才會稍微拉近一些。 遠方的天空時不時掛著幾條閃電,斷斷續續也出現低鳴的雷聲。 我低下頭發動機車,聽見像閃電的女孩在我身後叫著我。 『周雨庭……』我回過頭,機車不穩差點摔倒在地上。 『周雨庭!』她把手圈在嘴巴附近。 幾道閃光出現在天邊,隨即發出爆炸性的雷吼。 過大的聲響讓我眼睛不由得閉了起來,雷聲,雨聲,雷聲加上雨聲, 還有機車奔馳而過的聲音…… 『下一次下雨的時候,要不要一起淋雨?』 即使周圍非常的嘈雜,我卻聽得非常仔細。 我把車騎到她的身邊,這個時候的雨更大了,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妳說什麼?」我問她。 『你猜。』她說。 「一起淋雨?」 『你明明就聽到了。』她踹了我的腳一下。 「我只是確認有沒有聽錯而已。」 『沒聽錯,就這樣。』她轉身就走。 「這樣會不會被警察抓啊?」我叫住她。 『至於嗎?警察叔叔沒有那麼無聊。』 「為什麼要找我一起淋雨?」我問。 『沒有為什麼,只是好玩而已。』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這個是秘密,你不可以跟別人說。』 「好。」我點頭,「真是奇怪。」 『奇怪什麼?』她斜著眼瞪著我。 「我們從來沒說過話,現在卻要一起淋雨。」 『你別想這麼多,只是淋雨,不是要跟你翻雲覆雨。』 我啞然失笑,像閃電的女孩想得比我還要更多。 「我沒這麼想,你放心。」我笑著說。 『這沒什麼啊,你說你喜歡淋雨,我也是。所以下雨的時候,我不會撐傘, 你可能也不會穿雨衣,所以我們還是一起淋雨啊,只是不在同一個地方而已,不是嗎?』 「這麼說也有道理。」 我為她那一句「你可能也不會穿雨衣」感到好笑。 『你笑什麼?』她頭抬的高高睥睨著。 「沒有,」我趕忙解釋,「妳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這是像閃電的女孩跟我的第一場雨。 那天的灰色天空忘了告訴我,那個時候,究竟是我陪她淋雨,還是她陪我 淋雨。        * 那是第一場雨,閃電跟雷聲都沒有缺席。* 或者因為台灣的雨太酸了,所以說完第一場雨之後,我發現自己的眼睛受 到這場雨的感染,有點酸。 才剛說完沒多久,發現自己該下車了,對著馬尾女孩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拿著背包起身。 『故事還沒說完呢。』她說。 「沒錯,但是我得趕著去上班。」 『那怎麼辦?』 「下次有機會,我會把它說完的。」 『好吧,』馬尾女孩伸出小指頭,『我們約定好。』 我看著她的舉動,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我搔搔頭,難為情的伸出小指。 『不可以黃牛哪!』 「嗯,相信我。」 故事說得太入迷,我甚至覺得空氣中充滿了雨的味道。 下車的時候我瞇著眼睛抬頭望著天空,不知道會不會突然下起一陣雨。 依舊是艷陽高照,那場雨還是留在那個下午。 機車還沒修理好的一天,我都必須要搭公車上班。 接連幾天在公車上,都沒有遇到Rain,也就是那個馬尾女孩。 或許是因為當了導師,必須提早到公司,所以很少機會坐到原本那個時段 的公車,所以也遇不到她。 我竟然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這些日子裡,老天爺也很配合的沒下雨。 每天把日記本拿出來,都感覺像閃電的女孩,離我越來越近。 這是好消息。 大概是時序進入了大學期中考的階段,阿夆經常讀書到三更半夜。 有時候我在房裡,聽到阿夆因為讀書心煩氣躁,在客廳裡頭來回走動的聲 音,我會拉著他一起去吃宵夜。 通常半夜會開的店家有限,最常去的就是路口的羊肉麵攤。 我總是讓阿夆先坐著,我負責點餐。 每一次,我都會多點一顆滷蛋,加在他的那份炒麵裡頭。 一天晚上,阿夆在客廳裡咆哮著,走出客廳才發現他對著馬克發脾氣。 看著他對著一個杯子念念有詞,我點起了菸坐在沙發上。 「你幹嘛?」我問他。 『沒事。』 「這麼大聲,在罵誰呢?」 『他囉。』阿夆手指著馬克。 「他怎麼了?」 『我看不慣他這麼懶散。』 「你瘋了啊?沒事跟一個杯子發脾氣。」 我把菸盒丟給他,要他抽根菸好好冷靜一下。 「放輕鬆點,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我說。 『嗯。』他點起菸。 「走吧,吃宵夜去。」 『不吃了,準備考試。』 說完他就逕自走回房間。 我拎著錢包出門替他買了一碗麵,裡頭替他加了顆滷蛋。 敲了敲他的門,把麵放在門口的地上,我便走回房間去。 過了好一下,我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禽獸。』他靠著房門對我說。 「你不會敲門喔。」 『禽獸,出來一下。』 「幹啥咧?」 『出來一下就對了。』 我走出房門,發現他把麵拆開,倒在碗裡頭。 「你吃你的,我要去睡覺了。」 說完我準備轉身回房間。 『一起吃吧,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阿夆把麵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放在原本的盒子裡,另外一部分倒在馬克裡 頭,上面還放了一雙筷子。 桌上兩個免洗杯,倒滿了可樂。 我坐下來,看著眼前的情景。 『來,我們先乾一杯,慶祝馬克第一次裝熱的東西。』阿夆說。 「等等,這個可樂哪裡來的?」我問。 『先喝了吧,問這麼多幹什麼。』 我走到冰箱,果然我珍藏的那罐可樂已經消失無蹤。 「你這個直娘賊,這可樂是我的。」我踢了他一腳。 『可樂買來就是要喝嘛。』他舉杯,『我先乾為敬。』 那個晚上,我們以可樂代酒,可樂不醉人,但是我跟他都醉了。 而那一碗麵,是我吃過最有份量的麵。 我看到了半顆被筷子攪得破碎的滷蛋,躺在我的那一份麵的上頭。 而捧著馬克的阿夆,臉還是很欠揍。 隔天早上,不知道是不是可樂裡頭真的含了酒精,阿夆睡過頭。 聽到他摔鬧鐘的聲音,我才從夢中驚醒。 看到他一邊手忙腳亂一邊嘀咕,心裡覺得亂好笑。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匆忙刷牙洗臉,整理好東西準備出門,我特別假裝悠 閒的點了根菸。 出門前他對著我比出著中指,我拿拖鞋丟他,可惜他機伶地關上門,拖鞋 扔到門上,又掉了下來。 站起身準備把拖鞋撿回來,門突然打開,讓我差點驚嚇的往後跌倒。 阿夆打開門,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訓斥他,就看見他的表情不大對勁。 『雨庭,天氣好像不大好。』阿夆說。 「什麼意思?」我把拖鞋撿起來。 『好像,』他手指著門外的天空,『好像要下雨了。』 不知道在客廳坐了多久的時間,一直到上班快要來不及了,才驚覺時間竟 悄悄溜走。我在沙發上對著馬克發呆,看著馬克身上的英文字。            『It rains finally.             Kiss my tears please.』 窗簾被我拉開,可惜窗外卻沒透進來太多的光線。 我仔細聆聽著是否有雨的訊息,天空陰暗的叫人害怕,雨卻遲遲沒有落下。 這樣的等待,彷彿讓我像死刑犯等待黎明到來一樣,渾身難受得緊。 Kiss my tears 這個時候,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有tears這種東西。 我又應該讓誰,來kiss我的tears呢? 上班之前我洗了澡,打開蓮蓬頭卻對著水聲發楞。 雖然天氣已經很涼了,我還是沖著冷水讓自己清醒一點。 遺憾的是,我分不清楚耳朵聽到的,究竟是雨聲,還是水聲。 被灰暗的天空壓著,我像是被人類的指頭揉捏的螞蟻一樣。 我想逃,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前進。 我希望雨不要來。 但是在公車上,我卻意外地期待著,另外一個雨可以出現。 那個馬尾女孩,Rain。       * 到底是Rain,還是Tears,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 也許因為天空灰暗得沉重,到了公司以後,我連虛偽的笑臉的佯裝不出。 偉揚瞧見了我的神情,趕忙跑到我的跟前。 『雨庭,我告訴你,今天我在路上看到一個人踩到狗大便,他竟然用另外 一隻腳去把大便弄掉,最後搞的兩隻腳都是大便,你說好不好笑?』 「好好笑。」我擠出一個笑臉,勉強敷衍了偉揚程度很低的笑話。 『還有還有,最後他受不了,還拿手去撥自己的鞋子,連手都是大便!』 「偉揚,你的笑話不太有趣,但是我很謝謝你。」 『不好笑嗎?』偉揚說,『那我再說一個。有一天,蝸牛走在路上,突然 被後面的烏龜踩過去,因此被送去醫院急救,等他醒來,大家問他事情 發生的經過,蝸牛說,我什麼都不記得,因為他的速度太快了!』 偉揚一說完邊鼓掌大聲地笑著,情緒激動甚至還抱著肚子。 「很好笑。」我說。 『真的嗎?』偉揚瞪大眼睛,『你這麼說,是不是怕傷害到我?』 「不,我是怕你傷害我。」 留下一臉痴呆的偉揚,我往書櫃走去。 我拿了今天要上課的書,Shine也在書櫃旁。 Shine正想拿書櫃最上層的書,雖然她的身材相當高挑,但是最上層的地方 對她來說,還是太吃力了些。 我順手幫她取下課本,對她點點頭打聲招呼。 『你都是對的嗎?』Shine說。 「都是對的?」我沒聽懂她的意思。 『Are you all right?』她吐著舌頭,『學你的。』 「對的,都是對的。」 我不想承認自己現在是錯的,但是聽到Shine這麼說,還是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什麼原因,一直低迷的情緒聽到了她的話之後,有逐漸走高的趨勢。 走進了教室,我把課本放在書桌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孩子們被聲音吸引了注意力,每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老師,你今天心情不好。』調皮搗蛋一號說。 『對呀,老師今天看起來好悶。』連沉默可愛三號女孩都開口說。 『老師臉色好難看,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不對,老師應該懷孕了,我媽媽懷孕妹妹的時候,常常這樣。』 『才不是咧,老師是男生,不會懷孕好不好!』 『安靜一點,老師不舒服,不要惹他生氣。』 面對這群可愛的孩子,我不知道該承認我真的懷孕了比較好,還是應該大 聲地喝止他們繼續胡亂猜測下去。 跟這些孩子接觸久了,發現他們善良可愛的一面,總是可以讓人很快的在 心裡畫下粉紅色的圖案,鬱悶的灰色逐漸轉淡。 窗外已經可以聽見雷的悶吭,我拍拍自己的頭,想藉著這個動作讓自己冷 靜清醒些。我估計是由於說完了第一場雨的故事,好像本來被壓在保險箱 最底層的照片,被我硬生生抽起,揚起的灰塵讓我倍感窒息。 雨沒有來。 走出公司,我看著未落下雨的天空。 像閃電的女孩說,淋雨的時候身體變得很重, 才會覺得自己真實存在這個世界上。 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嘗試過這種存在感了。 突然張開眼睛,我好像可以感覺到渾身溼透的自己,左顧右盼不知道等待 著什麼。 偉揚看我在公司門口對著天空發呆,走到我旁邊拉著我的手。 『喏,拿去吧。』他把大傘硬塞到我的手上。『恐怕要下雨了。』 「我拿了你的傘,那你怎麼辦?」 『我沒關係,沒事。』偉揚右手槌了我一下。 「我懷疑你是不想帶這把大傘對吧。」 『千萬不可以有這種想法,我不是這樣的人。』偉揚一臉正經。 「我知道,我開玩笑的。」我拿著傘,「你不討厭淋雨嗎?」 『無所謂討不討厭,對我來說沒太大差別。』 「那你何必帶著傘?」 『我只是做該做的事,下雨天就應該帶傘不是嗎?』 「所以你喜歡雨天囉?」 『其實天氣不會影響我的心情,會影響我心情的,只有人。』 偉揚說:『像我看到你臉色難看,才會影響我的心情。』 「我今天臉色很難看嗎?」我問。 偉揚點點頭:『臉也沒好看到哪裡去。』 不知道有什麼武器可以讓偉揚閉嘴,最後我把手中的傘從他的頭上敲了下 去,發出「咚」的一聲。 離開公司之前,他硬要請我吃晚餐。 可惜我一點胃口也沒有。 「I eat no down.」我說。 『啥意思?』 「虧你還是英文老師,」我說,「我吃不下。」 最後我還是把傘還給了偉揚。 下午往公司的公車上,我沒有遇到叫做Rain的馬尾女孩,也許在那個時候 我就清楚,今天不會有雨。 我有種想繼續跟馬尾女孩講故事的衝動。 天知道這是為了什麼,有些東西明明被自己珍藏了起來,而一旦被人窺探 了之後,反而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人分享。 尤其我發覺,對著馬尾女孩講這個故事,心中一點負擔都沒有。 通常故事都是在最後才打上句點,沒想到這個故事,竟然是確定了句點之 後,才開始從頭說起。 都已經知道結局的故事,真要說起來,恐怕不是那麼吸引人。 可是這種故事往往都是最痛的。 就好像遇鬼一樣。 真正遇到鬼的人,說起遇鬼的經驗卻一點都不恐怖,時常都是走在路上看 到一個沒有眼珠子,或者長髮披肩一身白衣的女鬼出現在身旁。聽起來一 點意思都沒有,可是他們真的遇到鬼了。 而聽到恐怖的鬼故事,卻不一定是真的,多半都是有想像力的人杜撰之後 ,配合很多光怪陸離的傳說編織出來的。但是這種故事才真正讓人感到害 怕。 我覺得很有道理,但是我寧願自己永遠不要遇到鬼。 我心裡暗自唸了幾聲「阿彌陀佛」,突然一陣狗叫聲讓我差點魂飛魄散。 一隻黑狗在我的旁邊,彷彿也在排隊等公車一樣,盯著我看。 我並不怕狗,但是一隻不知道哪裡來的,而且表情明顯沒有善意的狗,還 是讓我稍微後退了幾步。 在我前後排隊的人,也以我為圓心散開了一公尺左右,果然是個人自掃門 前雪,不會有人管我家廚房的狗大便。 我左右看了看,確定了這隻狗應該不會是在排隊的哪個人的家狗,於是我 壯了壯膽子,對著黑狗「嚇」了一聲。 黑狗非旦沒有理會我,反而一步一步靠近我,我又後退了幾步。 「你想幹嘛,你想幹嘛……」我對著黑狗說。 黑狗停下前進的動作,偏著頭看著我,舌頭伸的老長。 公車還不來,我覺得自己已經命在旦夕。 黑狗在我的腳邊坐下,完全無視於眾人的存在。 「小黑……」 反正是黑狗,一百隻黑狗大概有九十九隻叫做小黑。 黑狗抬著頭看我,如果狗也會笑的話,我覺得他現在對著我笑。 最後他索性趴了下來,就在我的腳邊。 看著他溫馴的動作,我也不感到那樣害怕,只是身邊排隊的人,還是一如 原本的離開一段距離。 「小黑,你這樣靠在我的腳上,很不好看。」 無聊過頭的我,竟然開始跟黑狗對話。 「小黑,你不可以這樣插隊,你看大家都在排隊。」 靠近我的兩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聽到我這麼說,笑得花枝亂顫。 我彎下腰,伸出手摸著黑狗的頭,有種放鬆的感覺。 小黑用舌頭舔著我的手,好像我原本就是他的主人一樣。 「小黑,你沒有買車票,不可以坐公車。」 小黑嗚咽了一聲,這我瞪大了眼睛。 難道他真的聽得懂我說的話? 「肚子餓了嗎?」我繼續說。 小黑站了起來,對著我搖尾巴吐舌頭。 我確定這條黑狗,真的聽得懂我說的話。 我四下看了看,站牌附近只有一個賣熱狗的攤子,我毫不猶豫地離開了站 牌,離開了排隊的人群。 「老闆,一個熱狗,我要大一點的。」我說。 小黑跟在我的身後,不停搖著尾巴。 付了錢,我從老闆手中接過熱狗,自己咬了一口。 「我跟你說,我先幫你試吃,確定這個有沒有毒。」 小黑偏著頭看我。 「糟糕,我忘了這是熱狗,你不能吃同類,對吧!」 於是我又咬了一口,小黑嗚咽了一聲。 「什麼?你這麼狠心要吃同類?我看錯你了。」 小黑趴倒在地上,下巴靠著地板,表情很無辜。 「好吧,給你咬一口。」 我把熱狗放到他的嘴邊,沒想到他一口咬去,整隻熱狗瞬間消失。 「你好樣的,一口就全部咬走,噎死你。」我說: 「你慢慢吃啊,我先回家了。」 走回站牌,車剛開走了一班。 我靠在站牌旁等待,用完晚餐的小黑坐在熱狗攤子旁邊,往我的方向看。 我舉起右手佯裝看了一下時間,回過頭來小黑已經不在熱狗攤旁。 「好小子,一下子就溜了。」 才這麼說完,我就發現腳邊熱熱的。 「小黑,你怎麼在這裡?」我嚇了一跳。 『嗚嗚,噢嗚……』他低吼著。 「小黑,人跟狗是不能相戀的……」 『噢嗚,哦嗚噢……』 「小黑,你不能跟我回家的。」 看著小黑的動作,我不知道剛才買熱狗給他吃的舉動,究竟是對還是錯。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頭,眼睛閉上的他感覺很滿足。 「小黑,你趕快回去,聽話。」 小黑趴在地上看著我。 「快回去!」 他還是不為所動。 公車來了。 小黑站起身,對著我搖尾吐舌頭,我揮了揮手要他趕快離開。 看著他尾巴停止搖動,看著我的神情,我突然有點難過。 我踏上了公車。 透過車窗回頭看,好像還可以聽見他嗚咽的聲音。        *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狗兒會愛你遠超過愛牠自己。*                      ──喬許.比爾林斯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